對話 | 連接中國與世界，連接學術與實踐。《投資管理》/ China JOIM “對話”欄目，旨在與中國金融行業最優秀的創新實踐者、技術探索者、時代引領者對話，尋找瞬息萬變的金融市場中那些不確定性中的確定，記錄行業大變革時期下那些閃光的思考與引領發展的力量。
本文發表于《投資管理》/ China JOIM第九期（2024年5月刊）。
已成立23年中國銀河證券，作為一家國有頭部證券公司，風險管理方面也一直表現穩健。公司2023年開啟了新一輪戰略轉型，而在金融市場跌宕的這一年，公司整體取得了平穩業績，同時國際業務成績顯著。本期我們邀請到中國銀河證券風險管理部副總經理趙英翰，分享風險管理的實踐、經驗與探索。
趙英翰 中國銀河證券風險管理部副總經理
現就職于銀河證券風險管理總部，副總經理，現分管市場風險、操作風險領域，此前曾負責、參與全面風險管理體系建設、內部信用評級體系建設等工作。加入銀河證券前曾在IBM（中國）全球咨詢服務部工作，領導、參與IRB（內部評級法，Internal Rating-Based Approach）、IMA(內部模型法，Internal Model Approach)、RWA(風險加權資產，Risk-Weighted Asset)、EC(經濟資本，Economic Capital)相關項目。
China JOIM：在復雜多變的市場環境下，證券公司風險管理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么？銀河證券實現有效風險管理的關鍵點有哪些？
趙英翰：整體上證券公司面臨風險管理的最大挑戰為是否能充分、準確識別和研判風險，以及果斷處置和化解風險。這些年證券公司普遍在股票質押、房地產、中資美元債、權益投資和場外衍生品、境外業務方面，均面臨一定的風險挑戰，客觀原因是市場的不確定性較大，主觀原因是證券公司的風險識別和研判能力不夠，或是具有一定的路徑依賴和慣性思維，或是有僥幸心理，最終無法及時妥善處理化解風險。從銀河證券的經驗來看，證券公司實現有效風險管理的關鍵點包括以下幾點。
一是從上至下的指導與重視。公司將風險管理作為新規劃戰略落地的根本保障，視為公司的核心競爭力，并持續加大風險管理人才、系統等方面的資源投入，公司黨委、董事會、管理層的重視、支持，在關鍵點上進行指導、決策，深度參與風險管理工作，是實現有效風險管理的核心原因之一。
其次是風險管理文化的滲透。公司形成較好的風險文化，建立審慎的風險偏好并將其有效傳導，是支撐公司穩健經營的重要因素，一道防線業務部門具備較強的風險意識，盈利和風險一體考慮和管理，這一點也尤為重要。
第三，研究預警體系、風險指標體系、管理工具和機制的健全有效也非常關鍵。公司對宏觀環境、系統性因素、國別、行業、地區和主體風險建立前瞻性、系統化的風險研判和預警體系，對業務、產品和策略風險的理解較深入，不斷提升對風險的洞察能力，建立自上而下的分析和決策機制，自下而上的報告、反饋機制。建立嚴格的集中度管控機制和風險指標體系，風險管理的顆粒度較細致以更細微、前瞻地捕捉風險變化。此外，風險計量模型、工具和機制覆蓋市場風險、信用風險、流動性風險、壓力測試等方面，始終對標國際前沿和國內券商優秀實踐，不斷增強風險管理的專業性。
第四，不斷拓展風險管理邊界，持續深化風險管理全覆蓋。從總部視角的風險管理拓展到集團風險管理，不但注重重資本業務風險管理，也強調輕資本業務風險管理，重視表外風險向表內的傳導。覆蓋面上，目前風險管理覆蓋表內表外、境內境外、場內場外的各類業務、資產、項目、交易，以及各個風險類型。
第五，更加強調集團風險的集中、穿透和一體化管理。公司風險管理總部和信息技術部合作建設大數據平臺，與境外子公司合作建設海外數據中心，經過長期、大量資源的投入，現已通過兩級數據中心的架構，全面采集、整合母子公司、境內外底層數據，實現數據上的集中。在此基礎上，搭建集團風控大平臺，總體風險、市場風險、信用風險、流動性風險、操作風險等都在集團層面T+1日集中統一計量、監測、預警、穿透分析和報告，并進一步實現核心業務T+0風險性計量與監控。
通過制訂集團統一的風險管理政策和制度、逐級分解的風險限額，持續完善風險條線人員垂直管理機制，重點前置把關子公司重大投資決策、新業務新產品等重要風險環節，在集團范圍內推進同一客戶同一業務管理、統一內部評級工具、統一授信機制、統一風險預警工具等方式，不斷強化集團一體化風險管理的效果。
總體上，銀河證券近兩年業績表現穩定，與公司黨委、董事會、管理層的重視和重要決策，三道防線風險管理能力的提升是正相關的。得益于較好前瞻性研判，合理的資產配置和限額管理，堅持去方向化的發展策略，以及風險量化管控能力的極大提升，保持資產投資組合收益整體波動性較低。
通過嚴格的前端風險管控，信用業務不良資產占比較低，客戶集中度較低，未發生大的風險事件，有幸規避了房地產行業風險，以及較大規模的債券踩雷情況。公司風險敏感性，風險預警和應對機制的提升也有較好的體現，總部和境外子公司內外聯動堅決、果斷、快速推動妥善處置境外業務的個別潛在風險苗頭，防患于未然。這些例子都實實在在的說明，公司努力將風險管理打造為公司的核心競爭力取得較好的成效。
China JOIM：目前包括銀河證券在內的多家頭部券商，均在加速海外業務布局。對于境內外一體化風險管理方面，銀河證券的做法與經驗？
趙英翰：近幾年境內外一體化的風險管理受到監管與證券公司的高度重視，為了加強境外機構和境外業務風險管理，證券公司需要進行全面的并表管理，不斷加強公司治理、業務協同、全面風險管理、并表風險控制指標管理、集中度管理、內部交易管理、風險隔離等。
但僅這些穿透力度還不夠。對于境外本地化、屬地化較強的業務，主要采取授權管理和風險穿透式管理相結合。母公司在戰略落實、經營計劃、資本金管理、關鍵崗位人員管理、考核管理等進行統籌的同時，通過風險偏好、風險限額、授權管理的方式，允許子公司在風險可控的范圍內開展業務，同時風險條線，也就是二道防線實施垂直一體化風險管理，母公司對子公司的重大風險管理制度、新業務新產品、重大項目或重大授信進行指導，采集子公司風險數據，集中進行風險計量、匯總、分析、預警和報告。推動實施統一信評、統一授信、統一風險預警、操作風險等工具的應用，同一業務實施基本一致的風控標準和措施。
對于適合一體化、境內外協同展業的業務，在合規的前提下，逐步在集團范圍內建立業務條線垂直一體化管理模式,并配套實施更加徹底的風險垂直管理，實現業務一體化經營、風險一體化管理、系統一體化建設，以達成公司整體的戰略目標、業務協同目標、資產配置目標和風險管控目標。
對于一體化業務一體化經營方面，具體做法包括以下幾個方面，一是清晰劃分業務線、二是優化組織架構和授權體系、三是業務一體化管理，總體理念上，條線一體化管理與公司各維度管理構成矩陣式管理，條線是對其自身事宜的主要設計、實施、管理者。例如，條線統一進行人員管理、績效管理、業務規劃、業務實施和風險管理。
四是推進業務系統、風控系統一體化建設和應用。五是配套實施更加徹底的風險垂直一體化管理。以機制、方法、工具等集中統一為目標，母子公司、境內境外實行相對一致的風險管理邏輯，同類風險、同類業務采取總體類似的風控機制、措施，同一主體、同一標的保持基本相同的風控標準。匹配業務垂直管理，風險垂直管理將更加強化業務條線、弱化業務單位，從集團同一業務視角，統一建立業務基礎風控機制，統一制定業務風險限額并分解至各業務單位，統一開發風險模型、建設專業工具并推廣集團化應用。同時，從人員培養、考核、任免、匯報等多方面，加強風險條線人員的垂直管理。
China JOIM：國際投行的風險管理，在哪些方面值得國內券商學習？對于風險管理系統中核心的計量引擎，國內外技術公司相較的優劣勢如何？
趙英翰：海外成熟市場發展多年，配套的風險管理體系有很多方面值得國內的證券公司學習借鑒。
在整體架構體系方面，海外投行在經營全球業務的過程中，形成了矩陣化的風險管理模式，包括職責劃分、匯報路徑、以及考核方式均十分清晰。
其次高盛、摩根大通等國際投行的風險管理文化，是其多次在危機時提前預判、撤退、化險為夷，實現穿越周期的風險管理密鑰。
第三是資本計量的能力，海外大型投行逐步從BaselⅡ過渡到Basel III，尤其是具備了信用風險高級計量方法、市場風險內部模型法、交易對手風險暴露內部模型法的計量能力，國內券商在這方面還需要追趕。
第四是壓力測試的體系，比如CCAR、DFAST、恢復與處置計劃的壓力測試體系，整個機制與運作流程、方法論上是值得我們學習的，尤其在我們起步階段，可以充分借鑒他們的經驗。
第五是一些新型風險的管理，例如模型風險、環境與氣候風險、業務連續性管理、恢復與處置計劃等。這些內容國際上現在比較火熱，在境內還處于起步或者是填補空白的階段，這些機制我們也應該考慮并逐步準備。
第六是場外衍生品業務的交易對手風險管理及其風險計量能力，包括多資產類型的估值定價、市場風險計量、CVA、DVA等XVA管理，這些可能差距還比較大。雖然目前國內這方面業務的量還并不大，管理上相對不需要那么復雜，但在相應能力上是可以逐步建設的。
最后是全球的數據歸集以及數據管理能力，以及風險管理技術能力和系統能力等。
對于風險管理計量引擎，國內外技術公司相較各有其優劣勢。國際技術公司的計量引擎，其優點是能夠支持全球多資產、多幣種的風險計量，相對來講應用也比較成熟。但也存在一些弊端。
一是計量引擎為黑盒且內嵌模型未與時俱進。雖然國際技術公司提供了計量技術文檔，用戶可以依據計量技術文檔復現結果來進行模型驗證，但內嵌計量模型都是早期研究，代碼黑盒，中間結果不夠透明。用戶無法進行修改、優化,無法根據最新理論研究成果向高階模型迭代。
二是對業務和風險管理支持不足。計量引擎采用標準化配置方式，對復雜結構的場外衍生品支持較弱。壓力測試功能與業務需求相差較多，無法根據業務特點、策略特征進行定制化壓力測試。對于公司新開展的部分業務品種，可能需要額外購買模塊或數據，成本較高。因此，公司只能部分自主研發、外部實現或采用近似方法來滿足自身的需求。
三是計算速度較慢。目前批量計量的速度還比較慢，出現錯誤重跑也需相同時間。
四是引擎開放性不夠。不支持實時接口，內置的估值、敏感性指標計量、VaR模型不易被實時調用，無法支持與前端業務系統聯動，所以不支持實時的策略開發、VaR試算、限額管控和壓力測試。
五是拓展性不足。現有單一計量引擎無法支持交易對手風險計量，包括情景生成、全生命周期PFE計量、CVA、DVA計量，Basel III標準法敏感性指標計量及資本計量，內部模型法考慮流動性期限的ES、壓力測試及資本計量。
六是不滿足國產化的整體思路。國內系統供應商目前還沒有較為成熟的系統可供直接使用，但有些已經具備一定的基礎，國內系統供應商也有后發的優勢，比如可以直接開發高階的風險計量模型、運用最先進的IT架構設計和開發技術，進行分層松耦合的設計，并提升靈活性、可拓展性、開放性，通過分布式等大大提升計算效率，可與券商共研共建，開發一套能夠滿足國內券商自主可控的計量引擎，并克服國際技術公司的一些缺點，最終能夠支持全球化、多資產、多幣種的風險計量。
China JOIM：前沿技術發展迅速，技術系統在風險管理中發揮了哪些關鍵作用，前沿技術在風險管理的應用現狀與未來方向如何？
趙英翰：技術系統可以有效幫助證券公司進行風險分析和研究，快速匯總風險頭寸、信用敞口、集中度、敏感性指標、預警信息、壓力測試等風險信息，快速進行風險研判、預警和分析工作，可以創造及時處置化解風險的有利條件。
大模型、深度神經網絡等技術目前在券商的應用尚在探索階段，但我認為前景是廣闊的，在風險管理方面也是如此，例如以下幾個場景：
一是運用大模型的技術來進行常規和定制化的資料整理、風險信息匯總和分析，甚至可以用來做一些日常報告，可以極大提升風險管理的效率。
二是大模型可以進行復雜市場情景的分析和研判，尋找歷史相似行情，或是對未來進行一定預測，生成壓力情景，測算在此情景下的損失，為風險管理提供一種參考，以研判風險。
三是運用大模型也可以搭建風險管理知識庫，提供領先的實踐方法論，模型庫，進行人機交互輔助工作。
四是運用大模型也可以進行信用風險的預警，潛在關聯方的識別，這些都是可以探索的方向。
總之，風險管理方方面面的工作都可以和大模型適當結合，還可能有一些創造性的應用，將來會熟練使用大模型工具的風險管理人員更具競爭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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